半夏小說

第八十七章 大雪滿弓刀(十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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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澄給李苑敷上藥,又熬了一碗解毒湯,讓世子殿下暫時卧床休息。

他出去倒藥渣的時候,影七坐在外邊,倚靠着營帳,修長的腿随意搭在鉚釘上,嘴裏含着一朵雪蘭花咀嚼,眼神幽暗。

這邊的士兵都會嚼這種野花解悶,能讓頭腦暫時放空那麽一瞬間,影七心裏煎熬得難以喘息時就會嚼一片,最近嚼得越來越多。

“殿下睡了?”影七揚起冷峻漂亮的眼角。

“嗯,殿下熬了好幾個通宵,身子早就頂不住了。”魏澄坐在影七身邊,用小勺子把盅裏的藥渣舀出去,“他夢裏還在叫你的名字。殿下為什麽這麽倚重你?”

影七眼神暗了暗,吐了嘴裏的雪蘭花,自嘲道:“誰知道呢。”

他不想談這些,問他:“提純雪蘭花的事……如何了。”

魏澄肩膀顫了顫,下意識眨眼睛。

他讪讪從衣袖裏拿出那個藥瓶,放到影七手上,小聲道:“這藥吃不得……”

影七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我就說呢,它為什麽能讓人瞬間氣力暴漲……卻原來是拿命換的。”說起這話的時候,魏澄整個人都是僵硬後怕的,“這藥會透支壽命和體力,全部挪到一個很短的時間耗盡,我拿來試藥的小耗子無一例外全都死了。”

影七眉頭緊鎖,本來有讓鬼衛變得異常強大的法子,卻無論如何實現不了,不失為一種得到希望後的失望,他不想世子殿下再涉險。

“小七哥你知道嗎,它們越兇猛死得越快,全身皮肉從裏到外衰竭,最後只剩一具白骨,除非是窮途陌路,想和對方同歸于盡的亡命之徒才會用的法子。”魏澄心有餘悸,不敢再回憶那種幾近瘋狂的死法。

影七嘆了口氣,把藥瓶塞回魏澄手裏,無奈道:“算了。”投機取巧果然還是癡人說夢啊。

他們倆聊了一會兒,影焱過來輪值,讓他們去歇一會吃個飯,說世子殿下之前留了字條給她,要她偷着給鬼衛們開小竈,十幾斤精牛肉正炖着呢。

影七想留下陪殿下,知道世子殿下醒了看不見他在身邊會不高興。

卻被影焱推走了:“殿下醒了我會叫你。”

影七才不放心地走了。

影焱走進營帳裏,世子殿下已經醒了,抱着一個小盒子沉思。

“參見殿下。”影焱行了個禮,給李苑削了個水果。

李苑身邊放着影七的一雙墨錦手套,捧着漆玉小盒,從裏面拿出一枚只有鹌鹑蛋大,卻雕刻精微繁雜,如同影壁紋的鸾鳥琥珀,琥珀中心包裹着一枚鳳目血玉,在漆黑玉盒中散着柔光。

這是臨行前老王爺親自交到他手上的東西,他母親的遺物,也是齊王府傳給兒媳婦的信物,傳世飛鸾。

影焱一邊利落地削水果,瞥了一眼世子殿下,溫柔笑道:“殿下要送予影七?可想好了?”

李苑抿唇笑笑:“我曾經叫人查過他的生辰,正是今日,這一戰來得突然,險些錯過了。”

影焱切了一小塊果子送到李苑嘴邊,掩不住話音裏的欣喜:“好貴重的生辰禮。”她很替影七高興。

李苑驕傲道:“他當年送給我的生辰禮也貴重無比。”他本想再掏出護心鏡給影焱看看,忽然想到乾送禮不好,叫影焱拿筆紙來。

世子殿下趴在床頭,認認真真寫下幾行隽秀行書:“今日是你的生辰……”然後把小情信折起來,揣進袖口裏。

影焱看着世子殿下像個癡戀佳人的懷春小少年,她探頭過去,被李苑拿筆杆抵着腦門推回來:“噓,別看。”

“是。”影焱忍笑道。

這一戰确實慘烈,即便勝了,嘯狼營和定國骁騎營都損失了不少戰士,好在有魏澄這個醫術高超的小家夥坐鎮,才不至于讓中毒将士全軍覆沒。

吃過飯也傍晚了,影七一個人在幽暗的小帳子裏喝酒,烈酒燙着喉嚨一路滾進胃裏,讓影七能暫時忘了愁緒。

不遠處有細微動靜,暗喜已至影七身前,兀自端了一碗酒,跟影七碰了碰。

他輕功真的很不錯,到了身前影七方才發覺。

暗喜嘻笑說:“多謝小七哥救我一命,不然對上那個傻大個兒蠻族首領我還真挺怵的。”

影七冷淡瞥了他一眼:“主子命令,我遵從而已。”

暗喜自來熟地擠過去跟影七坐在一起,美名其曰蹭蹭暖和。

影七想起那時候的情景,他沒見過暗喜用他最擅長的兵器,沒想到他是個擅長貼身纏鬥的,輕功又好,怪不得影五忌憚他。

“你用左手?”影七随便找了個話題,顯得沒那麽尴尬。

暗喜攥了攥自己的左手,得意道:“是啊。”

這不是什麽值得得意的事,在影宮裏如果有人用左手,會被掌事強行糾正,他們在量産影衛,不允許有人妨礙了隊伍的整齊,左撇子要受罰,直到完全改正為止。

暗喜抱着膝頭,把臉頰貼在上邊,輕輕呵氣讓冰涼發痛的關節暖和一點。

“主子說,天生慣用左手的孩子很聰明。”暗喜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紋路,喃喃道,“那是他唯一一次誇我。很多事情我拼上性命辦成了,主子也不過是淡淡嗯一聲。”

影七不由得聯想自己主子,似乎天天都在誇獎自己,從相貌到功夫哪樣都不落下,他能輕易得到的東西,沒想到還有人如此卑微地渴求着。

暗喜說:“我小時候特別幼稚,暗怒也是左撇子,我就打他,非要他用右手不可。”說着他自己都笑了。

“後來他死了,我竟然還有一點高興。”暗喜搓了搓臉,嘆氣道,“我是不是特別壞啊。”

影七無聊地哼了一聲。

被愛的總是有恃無恐,他無法感同身受。

他忽然問:“你父母何許人士。”

暗喜愣了一下,半晌,他說:“我是孤兒,我有病。”

影七抓住他的手腕,冷漠道:“京城集會那時你輸給了我,賭注是你的名字,你叫什麽名字。”

“你乾嘛這麽兇啊……”暗喜甩開他的手,他生氣了,轉身就走。

影七沒有攔他。

他盯着暗喜的背影久久挪不開視線,忽然從百刃帶裏抽出一根銀針,紮進小臂裏,沉默着在骨骼上刻字。

有些事情是非得問個清楚不可了。

刻完,胳膊上留下一排泛紅的針眼,他剛要套上墨錦手套遮擋,才發覺手套還在世子殿下那兒,他皺了皺眉,打算快點回去取手套,不然無法遮擋針眼。

剛一揚手掀開帳簾,世子殿下正捧着一個漆玉小盒站在外邊,怔怔看着他。

影七臉上一如既往的淡然,極其自然地擡手擋住了手臂上的針眼,躬身行禮,關切道:“殿下醒了?這邊太冷,您先進去坐一會兒,屬下去取個東西,馬上回來。”

李苑看着他的手,揚起嘴角笑笑:“那我在裏面等你。”

“是。”影七起身,與世子殿下擦肩而過。

李苑捧着漆玉小盒,俊美含春的眼睛逐漸模糊,兩行眼淚順着臉頰淌過,滴在雪裏澆出一個小洞,再凝凍成冰。

天色晚了,夜一深便更冷得刺骨。李苑裹了裹衣裳,不知道是不是蛇毒還沒解乾淨,他渾身都要凝凍成冰了。

他忘了走進帳裏,愣愣地站着,手裏捧着他要送給影七的東西,攥得漆玉盒子裂了紋。

這裏面是什麽?

傳世飛鸾。要送給世子妃的承諾,他母親最貴重的遺物。

掌心的傷口因為極度用力而開裂,刺目的鮮血順着李苑指尖滴到白雪裏,還飄着溫熱的白煙。

他的心像被生生裹了一捧雪,僵硬着又冷又痛,但他忍着,至少看起來還是無動于衷的模樣。

又是影七,時隔多年,他又被一個叫影七的影衛狠狠捅了一刀。

這是他此生受到的最狠毒的欺騙。

為什麽?為什麽他能那麽淡然,就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,他的一切表情都像是發自內心的誠懇,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,影七選擇背叛他,他對他何曾有一點點薄待,自從他認定影七作愛人,他早已把一片真心全部都放在了影七手心兒裏。

他怎麽就那麽無情,說攥碎就攥碎了。

直到剛才,他還在絞盡腦汁想着怎麽能更愛小七一點,怎麽才能讓他多一點安全感。還是說,他從來到自己身邊時,每走一步都是在算計怎麽讓自己上鈎,一次次欲擒故縱,攻心攻得他措手不及,心甘情願走進他悉心編織的溫柔陷阱裏。

他骨子裏流着天潢貴胄的血,怎麽就這麽賤!

喉結上下動了動,李苑把袖裏的情信拿出來,緩緩撕了。

紙撕得粉碎揚到空中,與雪攪在一起。

李苑踉跄走了兩步,手指顫抖,那小玉盒子沒拿住掉了下去。

落地的一瞬,被突然出現的影七接在手裏。

影七瞪大眼睛,驚惶看着眼睛悲痛無神的世子殿下,心裏猛地一沉,他聲音都是抖的,緩緩把小玉盒子奉到李苑面前:“殿下……不是您想的那樣……屬下從來沒有做過……”

李苑迷茫地看着他,久久望着他的眼睛,看得影七幾乎張不開嘴,不知如何解釋。

世子殿下輕聲問:“是不是我不夠好?”

影七惶恐跪下來,拼命躬身,額頭觸到地上:“殿下息怒,屬下從未做過傷害您利益的事,您相信屬下!”

李苑一句話也沒說,轉身走了。

影七如墜冰窟。

他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,卻還是心存僥幸,或許真的是恃寵而驕。

他發覺手邊有碎紙片,上邊是一個字的一角。

他像抓到了什麽救命的稻草,滿地尋找撕碎的紙片。

花了整整一夜他才把碎紙撿乾淨,把風吹走的也全部尋回來,一點一點用凍紅的手指把碎紙拼在一起,讀着上邊漂亮飄逸的行書。

“今日是你的生辰。我常說寫個上冊,其實文筆不好,只會寫白話。”

“傳世飛鸾是我母親的遺物,也是父王送給母妃的定情信物,他要我把這個交給齊王府的兒媳婦,我早就想給你,只是我覺得我能力不夠,還不夠格以什麽身份向你承諾些什麽。”

“只是你可以不那麽拼命不那麽害怕,你弱一點也沒什麽,我也可以保護你,今後一直都是。”

冷淡的眼睛浮上一層霧氣,愧疚、自責、痛苦,他統統都感受不到,就像浮在空中似的,腦海裏一片虛無。

他怔怔地跪着,跪了足足半個時辰。這種木然的心情在看到背面的落款時徹底崩潰。

落款四字“夫君李苑”。

影七抱着那漆玉盒子蜷縮在角落裏,用力閉了閉眼。

李苑孤零零坐在自己營帳裏,身邊掌着搖曳的油燈,他拿出懷裏的護心鏡,對着碧藍的鏡面茫然問道:

“你要什麽情報?”

“你要什麽情報我都給你。”

李苑一把掀了桌子,護心鏡掉在腳邊,他又慌忙撿起來用衣袖擦了擦。

“你想當皇帝嗎?”

“你想的話我都搶來給你啊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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